當謬誤成為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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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六月, Daily Nous 轉載一篇文章,作者是根特大學的教職員,裡面有一段講述他的教學經歷。原來他曾在批判思考課教謬誤(fallacy),並在解釋過一些常見的分類後,要學生做功課,從報紙和政治辯論找看有沒有謬誤。結果,他決定從此不再出這類型的功課,因為他發現學生病態地將每個句子都視為謬誤,而且以為自己拋出各式各樣的謬誤標籤就等於做了實質分析,但事實上他們眼中的謬誤許多都是再合理不過的言論。

在非形式邏輯圈子頗有名氣的 David Hitchcock ,早在 1995 年已經發表文章討論謬誤教學的價值。他憶述自己在七十年代教符號邏輯,學生對抽象的符號運算興趣不大,倒是課程末段的主題「謬誤」令他們興致勃發,不過,他隨即發現一個大問題:即使他故意出沒有謬誤的題目,他的學生還是毫不猶疑就說有謬誤,而且還說得頭頭是道。他形容「students were apparently able (and willing) to find a fallacy in anything」。有見及此,他教批判思考都會選擇避用「謬誤」標籤的教科書。

時至今日,同一個現象仍是非常普遍。 Brooke Noel Moore 與 Richard Parker 合著的 Critical Thinking (2012, 10th ed.) 在講解謬誤之前,便有一個溫馨提示:
Often, beginning students in logic have this problem. They read about fallacies like the ones we cover here and then think they see them everywhere. (p. 185)
有用心教過的老師都知道,這種謬誤病其實一點也不罕見。患者有幾個常見特癥:一,他們講得出一堆謬誤名稱,但基本上說不出正確定義,而且通常連那些謬誤的重要特質都說不出來;二,若是問他們「有沒有一些相似但沒有犯謬誤的情況」,他們的反應通常會明顯變慢,可能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原來可以沒有謬誤;三,他們一旦發病,就會忘記有一種常見的謬誤叫做「攻擊稻草人謬誤」(the strawman fallacy),例如,將正常立場扭曲成有謬誤的立場,再加以攻擊。

謬誤病有輕有重,輕則只是較易覺得對方犯錯,重則目力所及無一不謬。我遇過嚴重的患者,動輒就指責別人犯人身攻擊的謬誤,而且能從一段沒有謬誤的文字找出十幾個謬誤來。不過,近期比較可笑的,還是作者名掛「01哲學團隊」的〈13/2 情人節訂不到枱!?〉。即使不談「訴諸感情是女性常用的謬誤」之類的九流備註,那篇文章連講解四類謬誤、比較正經的部分也是大錯特錯。正常人可能覺得這樣一段對話並無問題:

甲:你今日會不會去上課?
乙:不了,我的祖父剛過身,我沒有心情上課。
甲:但老師今日會講考試內容,出席應該會對考試有幫助。
乙:你幫我記下重點,我之後再請你吃飯吧。
甲:好吧。這次考試很重要,考砸了很可能會整科不及格,要等下年重修,連其他必修課也要推遲一年才能修,最終會延畢,我明白你這幾天心情很差,但也記得要讀一讀。
乙:謝謝,我會留意。

然而,病到「01哲學團隊」的級數,便會覺得整段對話有很多問題:

甲:你今日會不會去上課?
乙:不了,我的祖父剛過身,我沒有心情上課。訴諸情感的謬誤,「通過操作別人的感情來取代有力的論述」。)
甲:但老師今日會講考試內容,出席應該會對考試有幫助。紅鯡魚謬誤,將視線從上課轉移到考試。)
乙:你幫我記下重點,我之後再請你吃飯吧。紅鯡魚謬誤,將視線從考試轉移到吃飯。)
甲:好吧。這次考試很重要,考砸了很可能會整科不及格,要等下年重修,連其他必修課也要推遲一年才能修,最終會延畢,我明白你這幾天心情很差,但也記得要讀一讀。滑坡謬誤,「把考得差連繫到延遲畢業也會必然發生,而延遲畢業是一個負面事件,推論出因此不應該考得差」。 [註:此文法結構乃參照01的寫法。])
乙:謝謝,我會留意。

好青年荼毒室已撰文批評,我不想談內容,反而想說說這種現象:不少指責別人犯謬誤的舉動,其實也是差不多的荒謬,只是自己毫不自覺。

七十年代起已經有學者──包括 Gerald J. Massey 、 Charles L. Hamblin 、 Michael Scriven 、 Maurice Finocchiaro 、 Trudy Govier 、 David Hitchcock ──討論謬誤教學的價值。他們會覺得這個問題值得討論,主要還是因為發現太多學生濫用「謬誤」這個標籤。那系列的討論有許多有趣的論題,例如生活中有沒有犯謬誤的真實例子、如果沒有真實例子又有沒有必要教、就教學而言又會不會弊大於利。這些論題都有值得仔細斟酌之處,但我最關心的始終是濫用的問題。

香港因為受李天命影響,不少人除了「謬誤」還會學到「語害」(linguistic traps),例如語意曖昧、概念滑轉、言辭空廢。語害和謬誤性質相近,同樣聚焦在錯誤的一面,濫用的情況同樣嚴重。有學生繳交作業,連「麻煩你將杯子遞過來」也視為語意曖昧,因為「他沒有說清楚要用甚麼方式遞過來」。有人因此提倡教「認知偏差」(cognitive bias),但教認知偏差一樣有不少濫用的情形,例如看到人有自信就說他受自我中心偏差(ego bias)影響、看到人立場和自己不一樣就說他受驗證偏差(confirmation bias)影響、看到人聽從專家意見就說他受光環效應(halo effect)影響,諸如此類。研究思考和溝通,無可避免會創出一些概念工具,這些工具或多或少都能變成武器,讓人可以指責對方犯錯,例如論證理論(argumentation theory)會觸及「丐題」(begging the question)和「舉證責任」(burden of proof),這兩個概念即使不加上「謬誤」的標籤,也可以讓半吊子誤用來指控別人有(理性上)不恰當的討論舉措。

比較抽象的學科同樣不能幸免。有多少人上完一整個學期的邏輯課,到現在每次反駁人仍是先將對方理解成演繹上不對確的論證(invalid argument),完全忘了有歸納上蓋確的論證(strong argument)?又有多少人學了一套哲學理論、看了一個哲學論證、聽了一句哲學金句,就一直滿嘴「存在主義」、「虛無主義」、「物理主義」、「表徵理論」、「暗示理論」、「可能世界」、「邏輯上有可能」,甚至用自己的哲學訓練去其他學科「挑機」?再嚴格的學科也會有人學藝不精,例如以為基本的數論(number theory)可以解決王浩悖論(Wang’s paradox),以為量子物理學可以解決所有形上學問題。

誤用有深有淺、有普遍有不普遍、有嚴重有不嚴重,最終的根源往往都當事人連基本定義都未掌握就憑感覺和聯想來下判斷。要完全避免是不可能的,但要大大減少這類錯誤,原理卻是十分簡單:用之前想一想概念的意思、想一想滿目瘡痍的濫用情況。原理大家都懂,道行高低,就看苦功下多少。

2 則留言:

  1. //香港因為受李天命影響,不少人除了「謬誤」還會學到「語害」(linguistic traps),例如語意曖昧、概念滑轉、言辭空廢。語害和謬誤性質相近,同樣聚焦在錯誤的一面,濫用的情況同樣嚴重。//

    上述有關語害的說法不妥。見下:


    //有見於有關的論述或雜亂無章,或煩瑣冗贅,或不切實用,或輕重顛倒,或粗疏破漏,甚或錯謬百出,每每如此,而且全都「語害與謬誤不分」(結果不能妥善處理語意曖昧和言辭空廢--言辭空廢不宜歸入謬誤之列,因為空廢命題是真確的,不過多餘而已;語意曖昧更不宜歸入謬誤之列,因為語意曖昧的說法並不是錯誤的,而是連「錯誤」這個資格也談不上,即無所謂正確不正確、錯誤不錯誤)......// (哲道行者(最終定本),頁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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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李天命在此所說的「錯誤」和我所說的「錯誤」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意思,你將我看得太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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