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標記:意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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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心靈哲學探討眾多關於心靈(mind)的問題,其中一個問題關於心靈的本質:心靈最根本的特質是甚麼?當代心靈哲學處理這個問題,往往離不開兩個答案:意識(consciousness)和意向性(intentionality)。留意「意向性」的英文是「intentionality」,而不是「intensionality」(內涵)。「意識」不是術語,雖然哲學用法會更加嚴謹,但一般人多數能摸到個大概。相反,「意向性」是哲學術語,不可望文生義。

§ 源起

「意向性」這個概念源於亞里士多德的「noema」,字面上的意思是「思想」(thought)和「所思想的東西」(what is thought about)。亞里士多德的作品曾經在阿拉伯學術圈盛行,出現許多阿拉伯譯文,中世紀的經院哲學將亞里士多德的作品由阿拉伯譯文譯成拉丁文,選了「intentio」, 衍生出「心靈/思想的對象」(the object of mind/thought)的意思,大約也就是現時學者用 「意向性」(intentionality)的意思:X具有意向性,意思是,X指向(is directed toward)、關於(is about)、代表(represent)某些東西。G. E. M. Anscombe(1981: 4)解釋,當時的學者選用「intentio」(tension/stretching)是由於它的動詞「intendere」解作「向某東西拉伸」(to stretch),而「intendere arcum in」(stretching or aiming one’s bow at)的意思「拉展身體向某東西鞠躬」可以類比「intendere anima in」(stretching or aiming one’s mind at),意思大約是「向某東西拉展(活動)心靈」。另可參考 Crane(2001: §4)和 Jacob(2014)。比如,學生在素描課畫巴黎鐵塔,他們的畫便具有意向性,因為他們的畫都是關於某個物件(巴黎鐵塔)。

§ 心靈本質

當代心靈哲學討論意向性,主因有二。第一,意向性可能是我們的心靈連結外在世界的關鍵。譬如,當你擔心期末考不合格,你的擔心應該要是關於某個外在的考試,而不是完全關於你自己。假如我們所有心理活動──思考、想像、擔心等等──都與外在世界無關,那幾乎等於我們活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獨我論世界。第二,德國哲學家 Franz Brentano 在十九世紀重提意向性,並在他的 Psychology From an Empirical Standpoint 的 Book II, Chapter 1 捍衛一個立場:意向性是心靈的標記(intentionality is the mark of the mental),這個立場成為後來著名的「Brentano’s Thesis」。「Brentano’s Thesis」進一步釐清後,可以有幾個意思。這方面可參考 Crane(2001: §25; 2016, Chapter 3)。 Brentano 以後的哲學家受此影響,探討心靈本質往往會討論意向性。

當代關於心靈本質的立場,大致可分成三類:
  1. 心靈的本質是意識
  2. 心靈的本質是意向性
  3. 心靈的本質是意識和意向性
支持第三類的哲學家通常不認為「所有心理狀態都有意識意向性」,而是認為「所有心理狀態都有意識意向性」。比如,試考慮「信念」(belief)這種心理狀態。假設小明相信

(1). 孔子和西蒙波娃沒有打過架

小明的信念(1)便是關於孔子、關於西蒙波娃、關於打架,因此具有意向性。可是,有可能小明從來沒有察覺自己這個信念,畢竟我們相信的事情可以成億上兆,相信了而不自覺亦非奇事。因此,信念(1)雖然有意向性,但當事人卻未必意識到(1);換句話說,有些心理狀態有意向性,但不是有意識的。

接著考慮「痛」(pain)這種知覺狀態。假設小芬趁小明沒有留意,在小明的午餐加了毒藥,害小明用餐後腹痛如絞。小明有強烈的感覺:

(2). 痛

他明顯意識到自己的痛覺,問題是,他的痛覺有沒有意向性?有人可能會說,小芬的毒藥害小明腹痛,因此那個痛覺是關於小芬的毒藥,所以那個痛覺有意向性。但「X導致Y」和「X是關於Y的」是兩回事。試想像小芬當初給小明吃的不是毒藥,而是「信念藥」,會令吃者相信孔子和西蒙波娃沒有打過架──也就是令吃者相信(1)的藥。在那情況下,即使小芬的藥令小明相信(1),小明的信念仍然不是關於小芬的藥,而是關於孔子、西蒙波娃、打架。同樣道理,小芬的藥使小明腹痛,不代表小明的痛覺是關於小芬的藥。更何況,為了避開不必要的麻煩,那個例子已假定小明沒有留意到小芬下藥,這使我們更難說小明的痛覺是關於小芬的藥。這個例子裡,小明雖然意識到他的心理狀態(2),但(2)似乎沒有意向性。

最後考慮某種情緒狀態:無以名狀的焦慮(undirected anxiety)。高興、緊張、擔心、焦慮等情緒有時或會有特定指向,例如為自己可以在無人的路上裸跑而高興、在裸跑時可能遇到人而緊張、在裸跑時怕被看到而擔心、於裸跑後發現路上竟然有閉路電視而焦慮。但是,並非所有情緒都有如此鮮明的指向。即使是心智健全的人,不少也應該試過,日子明明過得去,一直無風無浪,但卻在莫名其妙的時刻莫名其妙地感到焦慮──既不是為未來焦慮,也不是為特定的人和事焦慮,只是純粹感到焦慮。也就是說,我們有時雖然意識到自己的

(3). 焦慮

但這個焦慮卻與任何事物都無關;有些時候我們意識到(3),但(3)卻沒有意向性。

驟眼看來,各種心理狀態裡有一些顯然具有意向性,例如信念、希望、害怕、欲望,可是也有一些難以稱得上有意向性,例如無以名狀的緊張和焦慮。但即使是那些貌似沒有意向性的心理狀態,我們似乎都會意識到那些感覺。因此,不少哲學家主張:所有心理狀態都有意識或意向性(至少一項)。

§ 心靈的標記:意向性

心靈哲學家當然不是一律接受(1)–(3)的例子。有些哲學家會嘗試解釋:(1)只是表面上屬於非意識狀態,實質上是有意識的狀態。亦有哲學家在努力說服其他人:(2)和(3)只是表面上缺乏意向性,實質上是有意向性的。後一類的哲學家以 Tim Crane 最為知名,他的說法也相當有趣。參考 Crane(1998, 2001, 2016)。

Crane 認為(2)只是知覺(sensation)的其中一例。事實上,所有知覺都有意向性:所有知覺都是關於自己的身體。小明的痛覺不是關於小芬的藥,但卻是關於他的腹部,否則他的痛覺便不是腹痛。腳踩到釘,繼而產生的痛覺不是關於釘,而是關於自己的腳。給女朋友呼了一巴掌,臉上的痛不是關於女朋友的巴掌,是關於自己的臉。所有知覺都和身體有關,因此,所有知覺都有關於自己的身體的意向性。

不過,真是所有知覺都關於自己的身體嗎?科學家會研究一種特殊的知覺狀態,擁有那些知覺狀態的人並沒有相應的身體部位。譬如,某個軍人在戰爭中失去整隻左手,但多年後仍會覺得左手的手指隱隱作痛。他已失去的左手稱為「幻肢」(phantom limb),幻肢上的痛楚則稱為「幻痛」(phantom pain)。幻痛不是罕例,當代許多神經科學的研究正是以此為題。若果對二手報導有興趣,可參考 University of Cambridge(2016, October 27)及 University of Oxford(2016, August 30)。然而,這類例子與 Crane 的說法並無衝突,因為幻痛的案例顯示:

(i). 當事人有某個痛覺(左手手指痛),而且
(ii). 那個痛覺是關於當事人的某個身體部位(左手手指),而且
(iii). 當事人沒有那個身體部位(左手手指)

在 Crane 的說法底下,當(i)成立,(ii)也要成立,但他的說法與(iii)並無衝突。「X具有意向性」是指「X是關於某些事物」,而不是「X所關於的事物存在」。情況就如小孩子相信聖誕節會有聖誕老人出沒,他們的信念是關於聖誕老人,但(對不起)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聖誕老人!同樣地,軍人的痛覺是關於自己(想像中)的左手手指,但不代表他們真的有左手手指。幻痛的案例最多只顯示心理狀態所指向、關涉的物件未必存在,不能證明心理狀態沒有指向、關涉任何對象,正如小孩的信念所指向、關涉的聖誕老人不存在,不代表小孩的信念不具意向性。Crane(2013)專門處理這個問題。

知覺有關於身體的意向性,但情緒呢?(3)那類情緒狀態本身比較棘手,但卻因此顯得 Crane 的處理方式別有風味 。嚴格來說, Crane 並不是自己想到怎樣解釋(3)那類例子,而是借用沙特(Jean-Paul Sartre)的理論來解釋(3)。

根據 Crane 所理解的沙特,情緒其實是理解世界的特定方式(emotion is a specific manner of apprehending the world)。也就是說,所有情緒狀態都有一個共通點:它們都是以某個方式來理解世界──將世界理解成殘忍的、理解成恐怖的、理解成荒涼的、理解成歡樂的,諸如此類。比如,焦慮(anxiety)是將自己身處的世界看成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地方、抑鬱(depression)是將世界視作無意義、無任何事值得做的地方。這兩個例子當然可改,但最多只能更改細節,必須保留「以特定方式理解世界」這個特徵。情緒的轉變就是理解世界方式的轉變。

若果 Crane 所講的沙特是對的,那就連(3)之類情緒狀態也具有意向性,因為所有情緒狀態都是關於自己身處的世界。

§ 結

由此看來,心靈的標記應該是意向性,而不是意識?我不清楚學界現時的討論,但可以肯定的是,「心靈的標記」和「Brentano’s Thesis」在當代並不是過時的討論──三個月前分析哲學的頂級期刊 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 才刊登了 Mark Textor 支持 Brentano’s Thesis 的文章。



References
Anscombe, G. E. M. (1981). Metaphysics and the Philosophy of Mind.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Brentano, Franz (1995). Psychology From an Empirical Standpoint (Antos C. Rancurello, D. B. Terrell, and Linda L. McAlister, Trans.). Routledge.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1874.
Crane, Tim (1998). Intentionality as the mark of the mental. Royal Institute of Philosophy Supplements, 43, 229-251.
Crane, Tim (2001). Elements of Mind: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Min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rane, Tim (2013). The Objects of Thought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rane, Tim (2016). The Mechanical Mind: A Philosophical Introduction to Minds, Machines and Mental Representation (3rd ed.). Routledge.
Jacob, Pierre (2014). Intentionality.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Edward N. Zalta (ed.). Retrieved from https://plato.stanford.edu/archives/win2014/entries/intentionality/.
Textor, M. (2017). Brentano’s Empiricism and the Philosophy of Intentionality. 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 (early view). DOI: 10.1111/phpr.12384.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2016, October 27). Cause of phantom limb pain in amputees, and potential treatment, identified. ScienceDaily. Retrieved July 5, 2017 from 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16/10/161027123325.htm
University of Oxford. (2016, August 30). Amputees' brains remember missing hands even years later: Even three decades after hand amputation, the brain maintains an accurate representation of missing fingers. ScienceDaily. Retrieved July 1, 2017 from 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16/08/16083010134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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