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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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繹法」 (deduction) 和「歸納法」 (induction) 這對概念的歷史悠久,最早至少可追溯到兩千年前,但關於演繹歸納區分的爭論,則是四十年前非形式邏輯 (informal logic) 崛起後才見熱絡。這場爭論最麻煩的地方是,一方面,「演繹法」和「歸納法」不是一般人有的概念,無法訴諸日常用法,另一方面,這對概念是哲學家和邏輯學家基於方法學上的需要而創,並在學界沿用,但學界其實亦沒有統一的用法。這並不是說一般人不可能用「演繹法」和「歸納法」這兩個詞。即使不是學術圈的人,也可以在機綠巧合之下接觸到學術術語,繼而亂用。「不是一般人有的概念」指的是「沒有非學術基礎」。「演繹法」和「歸納法」純粹是因學術上的需求而誕生,但學術上沒有統一的用法,因此也沒有對應到日常生活的某個特定用法。

最早的演繹歸納區分來自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 。不過,當時的邏輯觀相當狹窄,畢竟,今日所講的邏輯學在亞里斯多德時只是草創期。亞氏的演繹法本質上就是三段論 (syllogism) ,他的歸納法則是由特稱命題推論全稱命題的論證,亦即是 epagoge 。見 Govier (1987, p. 37) 及 Weddle (1979, p.2) 。 由之衍生的區分是將演繹法視為由全稱推論特稱的論證,將歸納法視為由特稱推論全稱的論證。早期討論此區分的文獻常將此立場歸給 William Whewell (然後鞭撻),但後來有人為 Whewell 翻案,指出他其實沒有支持這個立場。見 Bowles (p. 176 n1) 。 不過,後者確也是坊間頗流行的理(誤)解,國語辭典的相關條目便這樣解釋:



亞氏與這個衍生的區分在當代幾乎已經沒有哲學家和邏輯學家接受,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幾個區分。

其中一個經常聽到的區分是將演繹法定義為「前提真時結論必然真(前提必然支持結論)的論證」,將歸納法定義為「前提真時結論非常可能真(前提概然支持結論)的論證」。採用這區分的著作不少, Salmon (1973), Neidorf (1967) 和 Kyburd (1970) 算是三個頗有名的例子。另一個十分接近的區分是,繼續將「演繹法」定義為「前提必然支持結論的論證」,但將「歸納法」定義為「演繹法以外的所有論證」。採用這個區分最有名的是 Rescher (1976) 和 Brody (1973) 。

當代最流行的區分有兩個。第一個區分主要來自 Irving Copi 的 Introduction to Logic 和 Patrick Hurley 的 A Concise Introduction to Logic :演繹法是「宣示前提必然支持結論的論證」,歸納法是「宣示前提概然支持結論的論證」。這兩本書有多個版本,但一直沿用此區分,例如 Copi (2014) 及 Hurley (2015) 。 例如「所有警犬都有四隻腳,因此,所有雄警犬都一定有四隻腳」當中的「一定」宣示前提真時結論必然真,故屬演繹法。又例如「大多慈母都有警棍,因此,警察很可能是慈母」裡的「很可能」宣示前提真時結論很可能真,因此屬歸納法。

另一個同樣流行而又相近的區分訴諸使用者意圖。在這區分底下,演繹法是「使用者認為前提必然支持結論的論證」,歸納法是「使用者認為前提概然支持結論的論證」。由於 Copi 和 Hurley 措詞,不少人都認為他們用的是這個區分。比他們更明確支持使用者意圖區分的有 Fohr (1979) 和 Olson (1975) 。同樣用使用者意圖做界線, Vorobej (1992) 和 Bowles (1994) 的理論更為細緻。

最後一類區分不再將「演繹」和「歸納」用在論證上,而用在評價論證的標準上。據此區分,嚴格而言沒有所謂的「演繹論證」和「歸納論證」,只有「演繹標準」 (deductive standard) 和「歸納標準」 (inductive standard) 。採用演繹標準就即是要檢查前提是否必然支持結論,採用歸納標準要檢查前提是否概然支持結論。使用這個區分的主要是 Skyrms (2000) 和 Hitchcock (1979) 。

除了以上各式各樣的演繹歸納區分,邏輯和批判思考書尚有一種用法:直接講「演繹上有效的論證」 (deductively valid argument) 和「歸納上強的論證」 (inductively strong argument) ,而不定義「演繹法」和「歸納法」。 Brooke Noel Moore 和 Richard Parker 於 1986 年的 Critical Thinking: Evaluating Claims and Arguments in Everyday Life 用使用者意圖的區分,第十版 Critical Thinking 則不再講演繹歸納區分,直接講「好的演繹法」和「好的歸納法」,亦即是「演繹上有效的論證」和「歸納上強的論證」。

「演繹法」和「歸納法」既無法訴諸日常用法,也沒有統一的學術用法,然則這群哲學家和邏輯學家在吵甚麼?就我看來,整場爭論的目的在於哪一個區分是方法學上最好的分類,換句話說,在於哪一個分類對於思考系統的理論而言是最好。之所以有人用演繹標準和歸納標準,不再用演繹論證和歸納論證,就是由於他們認為好的思考系統理論不需要將「演繹」、「歸納」用在論證上,只要用在評價論證的標準上。有人認為不應該只分「演繹」和「歸納」,應該有其他類別(例如 conduction 和 abduction ),也是因為相信這樣的分類在方法學上更加好。Govier (1984, 1987) 主張不應將非演繹的論證一律視為歸納論證。 甚至乎,有人完全避開「演繹」和「歸納」的定義,是由於他們認為一套好的思考系統理論,可以無須提到演繹歸納的區分。

對我而言,演繹歸納之爭雖然不是多麼重要的議題(可能由於我本身立場極端),但卻十分有趣。學邏輯和批判思考的人都接觸過這個區分,不少甚至覺得這個區分只是邏輯 ABC ,但實情是,連邏輯和批判思考的教師 ── 當中更加不乏傑出的邏輯學家 ── 也要透過仔細的分析來論證哪一個是最好(最正確)的演繹歸納區分。哲學其中一個吸引我的地方在於令我發現許多事情沒有想像中簡單,學邏輯是為了(除了強身健體之外)有好的工具來處理這些不簡單的問題,演繹歸納區分倒是再次提醒我,這套工具一樣沒有它看起來那麼簡單。同樣道理其實對許多人也適用,最明顯的是,不少人接觸過批判思考就整天「謬誤」、「謬誤」的嚷著,但其實那些謬誤是甚麼意思(怎樣才算是「滑坡謬誤」?)、有多少情況只是貌似但不是謬誤(只要攻擊人就犯人身攻擊的謬誤?),自己卻是胡裡胡塗,想也沒有想過。





參考文獻
Bowles, George (1994). The Deductive Inductive Distinction. Informal Logic.
Brody, Baruch (1973). Logic: Theoretical and Applied.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 Gall.
Copi, Irving & Cohen, Carl & McMahon, Kenneth (2014). Introduction to Logic (14th ed.). Pearson.
Fohr, Samuel (1979). The Deductive-Inductive Distinction. Informal Logic.
Govier, Trudy (1984). More on Deductive and Inductive Arguments. Informal Logic.
Govier, Trudy (1987). Problems in Argument Analysis and Evaluation. Foris Publications.
Hitchcock, David (1979). Deductive and Inductive Types of Validity, Not Types of Argument. Informal Logic.
Hurley, Patrick (2015). A Concise Introduction to Logic (12th ed.). Cengage Learning.
Kyburf, Henry (1970). Ordinary Language and Inductive Argument. In his (1970) Probability and Inductive Logic. Macmillan.
Moore, Brooke Noel & Parker, Richard (1986). Critical Thinking: Evaluating Claims and Arguments in Everyday Life. Mayfield Publishin.
Moore, Brooke Noel & Parker, Richard (2012). Critical Thinking (10th ed.). McGraw-Hill.
Neidorf, Robert (1967). Deductive Forms. Harper & Row.
Olson, Robert (1975). Meaning and Argument.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and World.
Rescher, Nicholas (1976). Plausible Reasoning. Assen: Van Gorcum.
Salmon, Wesley (1973). Logic (2nd ed.).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Hall, Inc.
Skyrms, Brian (2000). Choice and Chance (4th ed.). Wadsworth.
Vorobej, Mark (1992). Defining Deduction. Informal Logic.
Weddle, Perry (1979). Inductive, Deductive. Informal Logic.

8 comments:

  1. 最後一段冒出了點火氣,但讓這篇文章更有味道,可為哲普文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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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怎樣才算是「滑坡謬誤」?//

    這個我很有興趣啊,可否多說一點?

    我不明白,為什麼「滑坡謬誤」是謬誤而不是其他類型的錯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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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欲知後事如何
      請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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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急不及待,先粗略說一下我的意見:

    一)
    如果有關的「滑坡論證」前提全真而且論證對確,且沒有不當預設,則根本不是謬誤(也不是錯誤)

    二)
    如果有關的「滑坡論證」的前提在當時情況下有需要提出支持(例如前提並非不證自明,或聽者根本不同意前提),而提出論證者也提出論據支持,但前提假,則屬於知識性的錯誤,而非謬誤。

    三)
    如果有關的「滑坡論證」的前提在當時情況下有需要提出支持,但提出論證者沒有提出論據支持,則犯了不當預設的謬誤。

    按:上述假定了該「滑坡論證」是「因果關係上的滑坡論證」,也假定了該論證是演繹論證,而不是歸納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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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我記得我在你前一個部落格寫的演繹歸納之爭回應過.我現在大概沒有改變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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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時我還沒看過這些文獻,現在也忘了你當時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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