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實然推導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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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然和應然的區分 (is-ought distinction) 幾百年來在哲學界幾乎無人不知,這個區分最著名的來源是休謨 (David Hume) 的《人性論》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他在該書論證實然述句無法推導出應然述句。以下是一些實然述句和應然述句的例子。

實然述句應然述句
錦松買了一輛車子錦松應該買一輛車子
建華答了記者問題建華應該答記者問題
振英薪金再上調振英薪金應該再上調

左排的述句有時又叫做描述性述句 (descriptive statement) ,因為那些述句都是用來描述事實;右排的又叫評價性述句 (evaluative statement) 或規範性述句 (normative statement) ,因為它們涉及價值判斷和規範判斷。這兩組連結(實然-描述;應然-評價-規範)是否成立或許值得探討,不過比起這兩組連結,更有趣的是, John Searle 在 1964 年的 “How to Derive ‘Ought’ From ‘Is’” 嘗試論證實然述句有時可以推導應然述句。

粗略而言, Searle 的論證可以整理成:

1. 至尊寶對紫霞說:「我(答應)會回來找你。」
2. 至尊寶答應回去找紫霞
3. 至尊寶有責任回去找紫霞
4. 至尊寶應該回去找紫霞

這個由 (1) 到 (4) 的推論顯然是無效論證 (invalid argument) ,需要修改。問題在於哪些地方需要修改、修改之後是否會在前提偷置應然成分。

(1) 是純描述的述句,只描述某人對他人說了某句話,肯定是實然述句。 (4) 是最標準的應然述句。如果 (1) 可以推導到 (4) , Searle 便成功提出一個「實然無法推導應然」的反例。

然而, X 對 Y 說「我(答應)會回來找你」,是否就蘊涵 X 答應回去找 Y ?非也。假如 X 和 Y 是在演舞台劇,而這只是其中一句對白,講出對白的人不會因此答應任何事。又,假如 X 被灌了迷藥,整個人迷迷糊糊,即使他對 Y 說這句話,也不會因此答應做甚麼事。因此, (1) 要能過渡到 (2) ,需要至尊寶在講那句話的情況符合某些條件,例如他要神智清醒、真心想表達那句話的意思。暫稱其中一個符合這些條件的情況為「情況 C 」, (1) 可以改成

1*. 在情況 C 底下,至尊寶對紫霞說:「我(答應)會回來找你。」

「神智清醒」、「真心想表達那句話的意思」都是實然,沒有偷放應然。情況 C 可能還包括其他條件,例如至尊寶要明白「承諾」的意思。然而,這些條件都是實然的。

答應做 P 是否就有責任做 P ?有責任做 P 是否就應該做 P ?兩者都未必。考慮兩個情況:

情況一
X 答應 Y 要代替他報告,但 Y 後來決定自己報告,通知 X 他不需要代自己報告。在這情況下 X 雖然有答應,但就沒有責任替 Y 報告。 X 在這情況被免除責任。 【推不到 (3) 】

情況二
X 答應 Y 殺害大量無辜的人。 X 雖然有答應 Y ,而且 X 雖然有責任履行承諾,但他有更強的責任不該殺害大量無辜的人。因此,雖然 X 有責任殺害大量無辜的人(由於承諾),但就不應該殺害大量無辜的人(由於更強大的責任)。 【推不到 (4) 】

由此可見,要由 2 推到 4 ,還需要排除兩種情況:一, X 被免除責任的情況;二, X 有更強大的責任不做答應的事。 Searle 的補充是加上一個但書 ── 「其他因素不變」 (ceteris paribus) 。 Searle 不肯定這個但書一定沒有牽涉應然成分,但他認為至少這但書不一定有應然成分。配合但書後,我們可以多加一個前提(具體的論證形式就不整理了):

其他因素不變,至尊寶有責任並應該實踐承諾。

這個但書的作用大略是:

除非有理由免除至尊寶的責任,或者有理由使至尊寶不應實踐承諾,否則他依然有責任並應該實踐承諾。

Searle 強調,這但書要成立,我們不需先證明「沒有理由使答應者沒有免除責任」和「沒有理由使答應者不應實踐承諾」。相反,我們甚麼也不需證明,只要未有理由使至尊寶屬於情況一或情況二,這條但書便自動成立。如果有人提出理由支持至尊寶有更大的責任不去找紫霞(例如他應該救師父,而師父在其他地方),那人便證明這條但書不成立,因而無法推論到 (4) 。可是,有可能至尊寶正處於這些理由都沒有出現的情況,但書自動成立,於是 (1) 可推導到 (4) 。

最後的「其他因素不變」(pp. 47-48)是我最不確定的地方,聞說學界有一本論文集專門討論 Searle 這個從實然推導到應然的論證,也許未來有時間值得找來讀讀。但無論如何, Searle 這篇文章相當富啟發性(特別是最後一節解釋兩種規則),對實然應然區分有興趣,不妨一讀。

5 則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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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Thomson, James & Thomson, Judith (1964). How not to Derive Ought from Is.
      這篇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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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如果一個人反對「從實然推導應然」,他似乎就是主張「如果前提都是實然的,而結論是應然的,則推導無效」,若是如此,他定會主張「『至尊寶答應回去找紫霞』(2.),因此『至尊寶有責任回去找紫霞』(3.)」的推導無效。

    至於像 Searle 這種試圖主張上述 2. 至 3. 之類「從實然推導應然」的推導往往在直覺上有效,他們八成會主張當那是因為 Searle 其實已把它詮釋成某個包含應然命題的完整推導的省略版,其完整推導可能是像:

    「『人對答應的事有責任』(2a.),且『至尊寶答應回去找紫霞』(2.),因此『至尊寶有責任回去找紫霞』(3.)」

    或複雜些的:

    「『人對答應的事有責任,除非有不做的特殊理由』(2a.),且『至尊寶沒有不回去找紫霞的特殊理由』(2b.),且『至尊寶答應回去找紫霞』(2.),因此『至尊寶有責任回去找紫霞』(3.)」

    由於 2a. 是個應然命題,它已經不是被詮釋為「從實然推導應然」(前提都是實然,而結論是應然)的命題了,那當然不能做為反駁「不能從實然推導應然」的反例。

    這似乎反映兩種看法的人採用了不同的理論模型:
    * 反對「不能從實然推導應然」的人:2. 至 3. 的推導是一個從實應推導應然的推導,且不必然無效
    * 支持「不能從實然推導應然」的人:2. 至 3. 的推導本身是無效的,如果被詮釋為從實應推導應然的推導仍無效,如果有效則必定是被詮釋為非屬從實應推導應然的推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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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由於 2a. 是個應然命題,它已經不是被詮釋為「從實然推導應然」(前提都是實然,而結論是應然)的***命題***了//

      筆誤了>< 以上「命題」改為「推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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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作者已經移除這則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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