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 J. Lowe] 源頭、構成之必然

形上學有一個議題是本質 (essential property) ,不過「本質」這個詞本身也有歧義,其中最為人重視的是個體本質。

E 是 S 的個體本質 (individual essence) $=_{df}$
(i). 在所有 S 存在的可能世界, S 都有 E 這個性質
(ii). 不管在哪個可能世界,只有一個東西能有 E 這個性質

花一點心思,這兩個條件可以推出:所有可能世界中只有 S 存在在的世界才有 E 這個性質,而且只有 E 這個性質存在的世界才有 S ;即是 S 和性質 E 會一同存在,一同不存在。當然,在這些可能世界裡, E 都是 S 獨有的性質。個體本質或許可以用來解決跨世界等同 (transworld identity) ──同一個東西存在於不同可能世界──的問題,因為,只要東西在不同可能世界具有一樣的個體本質,它們就是同一個東西。但甚麼是個體本質?有兩派理論試圖從源頭之必然 (the necessity of origin) 和構成之必然 (the necessity of constitution) 著手,解釋甚麼是個體本質。

源頭之必然
如果某對象 O 在現實世界中源自 A ,則,在所有 O 存在的可能世界 O 都源自 A。

構成之必然
如果某對象 O 在現實世界的原初構成是 P1, P2,... , Pn,則,在所有 O 存在的可能世界, O 的原初構成都是 P1, P2,... , Pn。

源頭之必然蘊涵這個結果:如果種子是樹的源頭,如果某棵樹 T 的種子實際上是 A ,即使在另一個可能世界有一棵樹的外形和 T 一模一樣,但只要它的種子不同,便不是同一棵樹;反之,如果另一個可能世界有另一棵樹的位置外形和 T 完全不同,但來自種子 A ,則仍會是同一棵樹。對構成之必然來說,東西的個體本質不是它的來源,而是它開始存在時的構成狀況,例如,假設某艘船 S 一開始由 P1, P2,... , Pn 這堆零件構成,無論 S 後來換了甚麼零件,只要另一個可能世界有東西一開始也由 P1, P2,... , Pn 構成,它們便是同一艘船;同樣地,另一個可能世界的船不管再如何像 S ,一旦原初構成不同,也不會等同於 S 。

Fig. 1 四世界論證

「四世界論證」 (the four-worlds argument) 大概是支持源頭之必然最有力的論證。假設現實世界,也就是 W0 ,有一棵樹 T ,它的種子是 A。再假設有另一個可能世界 W1 , W1 和 W0 一模一樣,唯一的差異是 W1 沒有種子A,倒是有一棵由種子 B 生長而成的樹 T1 。源頭之必然蘊涵這兩棵樹不是同一棵樹,因為它們的源頭(種子)不同。所以,為了使用歸謬證法,假設源頭之必然所蘊涵的否定,即是假設 T 和 T1 是同一棵樹。現在,我們可以更進一步設想一個可能世界 W2 , W2 和 W0 、 W1 幾乎一樣,僅有的差異在於 W2 裡面同時有種子 A 和種子 B ,而且兩顆種子分別長成 T2a 和 T2b 兩棵一模一樣樹。似乎, T2a 和 T2b 除了源頭外,其他方面都一模一樣,而且 T2a 在此之外連種子也和 T 一樣,所以, T2a 比 T2b 更能說是等同於 T 。可是,我們仍能再想像另一個和 W2 幾乎一樣的可能世界 W3 ,它們唯一的差異是 W3 沒有種子 A 而只有種子 B ,顯然,由 B 長成的樹 T3 等同於 T2b 。由於 T2b 不等同 T2a , 而 T2a 等同 T1,所以 T2b 也不等同 T1。但是, W1 和 W3 有甚麼差異嗎? W1 和 W3 是一模一樣的世界,它們唯一的不同是:由 B 長出來的 T1 不等同 T3,縱使 T1 和 T3 在其他面方一模一樣。這顯然是荒謬的,兩個一模一樣的可能世界怎麼可以僅因為「等同關係」而是不同的可能世界?問題一定出在一開始的假設,所以,我們不能假設兩個可能世界中來源不同的樹等同,故,來源不同的東西一定不會等同(即是,等同的東西來源必定一樣)!

Lowe 不同意這個論證。結論沒有錯是荒謬的,但問題未必出在「假設 T 和 T1 等同」。在整個推論過程中, Lowe 質疑 (i) 為甚麼 T2a 和 T2b 其中要有一顆樹等同於 T ?更甚者, (ii) 為甚麼要是 T2a 等同於 T ,而不是 T2b 等同 T ?論證的支持者或許會回答:「因為 T2a 和 T2b 在種子以外的各方面一模一樣,而且在種子方面又和 T 一樣。」但仔細想想, T2a 和 T2b 真的能在種子以外的各方面一模一樣嗎?不能。 T2a 和 T2b 是兩棵不同的樹,它們必定種在不同的位置(佔據不同空間)、吸收不同的泥土、陽光和水份、有不同的生長歷程等等。若果要說 T2a 和 T2b 有許多差異,卻只因為 T2a 和 T 來自同一顆種子就斷定只有 T2a 等同 T ,那將會預設來源一樣就必然等同,會是丐題 (begging the question) 。若果為了避免丐題而堅持 T2a 和 T 在種子以外一模一樣,那將無可避免要假設有絕對對稱的可能世界,然而這種可能世界的存在本身就是可疑的。 Lowe 於是結論:源頭之必然目前似乎沒有站得住腳的支持證據。

對構成之必然的支持來自這樣的想法:如果兩個東西等同,那麼,它們的原初構成只有 (1)「完全相同」、 (2)「完全不同」和 (3)「稍有不同」三個可能性。第二個選擇是荒謬的,兩個東西的原初構成怎麼可能完全不同?(同一艘船怎麼可能在誕生時有完全不同的構成?)因為 (2) 是荒謬的,而且接受 (3) 同樣會導致接受 (2) ,所以,構成之必然的支持者說,等同的東西必定有同樣的原初構成。可是,接受 (3) 為甚麼會導致接受 (2) ?構成之必然有一個論證。

Fig. 2 原初構成稍變

S0 是現實世界的船,一開始由 P1, P2, P3, P4,... , P100 等一百個零件構成。假設 S0 和 S1 是同一艘船。為了用歸謬證法,再假設 (2) 成立,即是 S0 和 S1 的原初構成稍有不同。(稍有不同的標準可以在 0% 和 100% 之間任意選擇,不影響論證。)作為例子,假設兩個等同的東西的原初構成可以有 2% 差異,讓 S0 和 S1 的原初構成有 1% 不同,那麼,讓 S1 的原初構成為

W0          S0 = { P1, P2, P3, P4,... , P100 }
W1          S1 = { P2, P3, P4, P5,... , P101 }

這意味著,對於現實世界的 S0 ,可能一艘船等同於它但原初構成相差 1% 。同樣地,也可能有一艘船和 S1  等同,但原初構成相差不超過 1% 的 S2 ,它的原初構成是

W2          S2 = { P3, P4, P5, P6,... , P102 }

又,可能有一艘 S3 和 S2 等同,但原初構成稍有不同,如此類推。

W3          S3 = { P4, P5, P6, P7,... , P103 }
W4          S4 = { P5, P6, P7, P8,... , P104 }
W5          S5 = { P6, P7, P8, P9,... , P105 }
……
W100     S100={ P101, P102, P103, P104,... ,P200 }

當到達第一百艘時,船的原初構成已經和一開始的 S0 完全不同。但因為等同關係有遞移性, S0=S1=S2=......=S100 ,所以,對於原初構成為 P1, P2, P3, P4,... , P100 的 S0 ,可能有一艘原初構成為 P101, P102, P103, P104,... , P200 的船 S100 與之等同。也就是說,同一個東西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原初構成,即是上述的選項 (3) 。既然 (3) 是不可接受的,那麼 (2) 也是不可接受的。由此,構成之必然的支持者結論說:等同的東西必定有一樣的原初構成。

Lowe 也不接受 (3) ,但 Lowe 接受 (2) ; Lowe 不接受等同的東西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原初構成,但同意它們可以有稍為不同的原初構成。對 Lowe 來說,「接受 (3) 就必須接受 (2) 的論證」有缺陷。簡單的說, W1 對 W0 來說是有可能的(可達的)世界,而 W2 對 W1 來說是有可能的世界,但這不代表 W2 對 W0 而言有可能。要做到這點須預設一條形上學原則:

(TP) 如果有可能有可能 p 成立,則有可能 p 成立。
(If it is possible that it is possible that p, then it is possible that p.)

而這個原則要成立,就必須假設模態邏輯裡的「可達關係」(accessibility relation) 具有遞移性 (transitivity) 。用圖表達, Fig.3 是無遞移性的,不能從「有可能,有可能 p 」推論「有可能 p 」, Fig.4 則是有遞移性,可以從「有可能,有可能 p 」推論「有可能 p 」。

Fig. 3 無遞移性Fig. 4 有遞移性

Lowe 質疑,為甚麼我們一定要肯定可達關係有遞移性?論證「可達關係具有遞移性的」的責任在構成之必然的支持者身上;在我們接受遞移性前,構成之必然的支持者都不能偷用遞移性來支持構成之必然。

除了個別問題, Lowe 還認為,源頭之必然和構成之必然有兩個通病。第一,它們的基本概念都是含混的,即是,「源頭」(source, origin) 和「原初構成」(original constitution) 都是邊界不清的詞彚。剛才的例子,講源頭都是使用有機物,但人工物的源頭呢?某一艘船的源頭是它一開始使用的零件,它的創造者,還是它創造者想造它的意圖?同樣地,有機物的原初構成是甚麼?從種子長成樹要經歷無數個階段,樹的原初構成是種子的構成還是某個長成階段的構成?如果因為樹從種子長成而來,所以是種子的原初構成,但種子也是從其它東西長成而來,為甚麼樹的原初構成不是其他東西?

第二,源頭之必然和構成之必然都不能做到這提出兩個理論原本想做的事──在不同可能世界中指認同一個東西。對源頭之必然,要指認兩個世界裡的同一個東西,必須先找出它們有同一個源頭,但要怎麼確定兩個源頭是同一個?那就要先確認這兩個源頭的源頭是否等同,但要確認它們源頭的源頭等同,又要再確認它們源頭的源頭的源頭等同,如此下去,無窮後退。構成之必然也是;指認原初構成等同,必先指認原初構成的原初構成等同,指認原初構成的原初構成等同,必先指認原初構成的原初構成的原初構成等同,永無止盡。這兩個理論要幫助指認等同的東西,但卻預設我們能獨立於這兩個理論能指認等同的東西(否則會無窮後退),是本末倒置。



參考文獻
Lowe, E. J. (2002). A Survey of Metaphys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沒有留言:

技術提供:Blog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