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7日

在網上看到一篇潮文〈實在與否只是一個語言系統有甚麼的問題〉,作者維大力,主要在鞕撻形上學,似乎是想將形上學問題視為語言問題,但是內容顛三倒四,前後犯駁,簡直是胡說八道。

維力大宣稱問題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內問題,另一類是外問題。外問題是「沒作用(不成問題)或沒意義的」,而形上學問題一律都是外問題。與之相對的內問題則必須要「有經驗作為基底」。形上學研究「是否有東西存在」,但這類問題都無法透過經驗回答,所以都是外問題。他說:
可是「是否有東西存在」則不然,哪來的經驗可以告訴我們這個有甚麼具體答案?外於我們語言系統(及其規則)的問題根本就沒有答案可言。
看到這句,我不禁懷疑維大力是否有極端嚴重的感官障礙。他打那篇文章時摸著的鍵盤、看著的瑩幕、聽到的敲鍵盤聲,難道還不是可以幫助你回答「有電腦存在」的經驗嗎?維大力宣稱沒有經驗可以幫助回答「是否有東西存在」,根本是信口雌黃!

又,如果「是否有東西存在」是沒有「經驗為基底」的問題,那麼,他前面的例子──「老闆這裏有活魚嗎?」──又是甚麼回事?既然可以透過經驗回答有沒有活魚,必然也可以透過經驗回答有沒有東西存在(活魚就是其中一種東西啊!),難道維大力要說「老闆這裏有活魚嗎?」也是沒意義的嗎?活魚問題也是「有、沒有」的問題,一方面把活魚問題講成有yes-no式的答案,另一方面卻說
因為哲學家們都沒發現這些問題背後的設想︰「有、沒有」或「實在、不實在」其實不是個yes-no的問題。
明顯的往自己嘴上乎了一巴掌。

再者,維大力說,存在與否的問題,根據語言規則,「答案總是可以利用經驗給出」。宣稱是很厲害,但顯然是站不住腳的胡謅。「存在無限多個質數嗎?」和「每一個有upper bound的非空實數集合都會存在一個least upper bound嗎?」這些數學問題可以利用經驗「給出」答案嗎?譬如,有人可以在經驗中數「無限多個質數」,或者是為每一個有upper bound的非空實數集合找出它的least upper bound?恐怕就算是數學家亦鮮會說這些問題可以「利用經驗給出」。如此一來,只怕維大力得接著會說「數學家都傻傻的,竟然在一些假問題或不成問題的構句上花了幾千年的精力,科科。」當然,傻傻的不是哲學家,也不是數學家,是維大力。

非但如此,維大力關於內/外問題的描述,會是在語言系統裡(內部的),還是在語言系統外(外部的)?就我看來連維大力自己也回答不了。好比說,你如果問他「使用這種『存在與否』的問句時真的『答案總是可以利用經驗給出』的規則嗎?」(注意,這也是一個「有、沒有」的問題!)這個問題可以透過維大力最喜歡的「經驗給出」來回答嗎?如果可以,只有兩個可能:第一個可能,經驗告訴我們確實有規則說存在問題的「答案總是可以利用驗經給出」;第二個可能,經驗告訴我們沒有規則說存在問題的「答案總是利用經驗給出」。如果是第二個可能,維大力又犯了不一致的謬誤,因為他會同時斷定有這條規則(根據內文)而且沒有這條規則(根據回答)。如果是第一個,你又要如何經驗這條規則?除了丐題(begging the question)──即是先假定有「經驗總能給出答案」這條規則,再回頭肯定自己能用經驗知道這條規則──實在不清楚維大力如何能選第一個可能。或者維大力會說,關於「有沒有某條規則」的問題,不能靠經驗。然而,一但不能靠經驗回答,維大力自己洋洋灑灑寫了一堆,也是在討論外問題嗎?

***

從這裡開始回答一些我預料的批評,也比較進階和艱澀。

A. 傳統的形上學不會問有沒有活魚存在吧?

1. 活魚的例子是要指出維大力思維錯亂,自打嘴巴。他說:(一)「有、沒有」的問題如果無法用經驗回答,一律都是無意義的;(二)形上學問的「有沒有東西存在」無法用經驗回答;(三)形上學的問題都是無意義的。與此同時,他又說:(四)「有沒有活魚」可以透過經驗回答。但是,(四)和(二)顯然就互相衝突──可以透過經驗回答有/沒有活魚,就可以透過經驗回答有/沒有東西(例如活魚)存在。我嚴重懷疑維大力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在寫甚麼。

2. 的確傳統形上學不會直接問「有沒有活魚存在」,但是回答「有沒有活魚」卻會間接回答傳統形上學問題。例如回答「有獨立於心靈的活魚存在」代表你是個實在論者,回答「有活魚存在,但它的存在端賴於我的心靈」代表你是個觀念論者。兩者並非毫無關係。

B. 柏拉圖式的共相(Platonic Universals)是抽象而客觀的,也是我們經驗所不及的。傳統形上學會問這種東西存不存在,難道不是無意義的嗎?

1. 這個反問背後預設極端經驗論原則:沒辦法透過經驗判斷的句子都是無意義的。例如,「有共相存在」和「沒有共相存在」都沒辦法透過經驗判斷,所以都是無意義的,連帶問「有沒有共相存在?」也是無意義的。

2. 但是「沒辦法透過經驗判斷的句子都是無意義的」這個原則本身可以透過經驗判斷嗎?預設這個原則的人都得說它有意義,但如果沒辦法用經驗判斷,那會自我推翻──會有一條沒辦法透過經驗判斷但卻有意義的句子。如果可以透過經驗判斷,那要怎麼判斷?沒人能說清楚。這條原則本身就有自摧自毀的性質。

3. 這條極端的原則比邏輯經驗證的驗證原則還要笨拙得多,因為他連一般公認無法用經驗判斷的數學/邏輯句子都一併當成無意義。

4. 補充:很多人都混淆了兩個立場:(1)反對共相存在,(2)宣稱所有關於共相的問題都是無意義的。有很多人認為共相獨立於時空,與經驗世界斷裂,「不夠踏實」,所以反對有所謂的共相存在。但是,注意不要因為反對共相存在,就斷言關於共相的問題都是無意義的。相反,要能反對共相存在,必先預設關於共相的問題是有意義的、可理解的。所以(1)和(2)其實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立場。因為(1)而誤以為自己支持(2),再進而聲稱形上學問題都無意義,其實是混淆了自己的立場。

C. 維大力會不會是在說Rudolf Carnap的「內部問題」(internal question)和「外部問題」(external question)?如果是的話, 他就能解釋數學/邏輯的句子為何不需要經驗而有意義吧?

1. 通篇只有「內問題」和「外問題」兩個名詞看起來像Carnap說的“internal question”和“external question”的中譯,其他內容一塌糊塗,要把它講成是Carnap的立場,是在羞辱Carnap。

2. 他沒有提過Carnap,內容亦比Carnap的理論笨拙極多,沒有理由相信他在講Carnap的立場。

3. 他從來沒有說過數學語言的linguist frameworks(例如集合論的linguistic framework、自然數算術的linguistic framework等等不同framework)和日常語言的linguistic framework不一樣。他講得像是我們就是只有一套linguistic framework,那套已經足以排除形上學。所以沒有辦法用類似Carnap的方式解釋數學/邏輯句。

4. Carnap的internal/external distinction是早期邏輯實證論很有名的區分,但由於許多有力的反對,使得愈來愈多人放棄Carnap的區分。(Stewart Shapiro的Thinking about Mathematics第五章有一點介紹,有興趣可以看看。)我沒有責任在這裡寫那些反駁是甚麼,因為那個立場擺明就與維大力的胡言亂語不是同一回事。不過,我能預計,拿Carnap來背書幫不了維大力多少。

D. 你語氣為甚麼這麼差?

我不覺得我有必要對維大力這種人客氣。維大力的說法仔細分析雖然荒謬,但無可否認與維大力觀點相近的人倒是佔大多數,他們其實不清楚形上學是甚麼、為甚麼要這樣研究,一聽到共相、存在等等沒有立即聽懂的概念,馬上就反對,不管自己是否前後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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